基于前述分析不难发现,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学共同成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重要部分。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研究都关涉国际与国内多个领域和层次,需要借助国际关系理论的概念、逻辑。同时,没有前期的区域国别研究和扎实的国际关系理论支撑,国家安全研究就容易成为空中楼阁。因此,国际关系理论存在着支撑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研究并使二者相互促进的可能。但也要注意到的是,区域国别研究追求基于基本理论观照下的在地性、精细化的具体知识,从而对自身的国家战略和行为提供经世致用的现实指导。西方国家漫长的区域研究传统(如东方学和非洲学等区域文化研究),其实是西方以自身的知识和价值体系来认识和把握非西方世界的传统。一方面,它的确为人类提供了大量知识;另一方面,其中的错误和偏见也在所难免。面对世界的复杂性,人类社会知识的多样性是一种我们必须予以承认的事实,而不是必须跨越的障碍。价值问题也类似,必须承认不同地区和国家的价值体系差异性共存而非对立性冲突。因而,必须重视本土知识和通用性的知识,以及本土价值和共同价值的关系问题。在此基础上,要将国家知识、地区知识、全球知识统合起来,而国家安全学则与其中的不同层次、领域发生关联与融通。
这实际上也反映出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学建设面临的另一个共同问题。有研究者指出,区域国别学作为紧密依靠差异化知识和个案研究的新兴交叉学科,过早的理论一般化和方法普遍化可能会带来一系列影响学科长远健康发展的问题。就国家安全学而言,国家安全学既要求从以政治学为核心的多元学科之中汲取理论养分,更要求超越西方国际政治传统当中抽象性、超验的和本质主义的个体理性思维方式。作为交叉学科的自主知识体系发展模式,绝不能是虚无的孤立概念,也不能是理性化约基础上的拼凑和堆叠,而是要在揭示现实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的同时,以真正的交叉和综合实践形成知识体系的主体性。
进而言之,国家安全学绝非局限于当代安全实践目标的应急拼凑之学,而是根植于中国历史文化传统、延伸至全球互动场域的现代自主知识体系。区域国别学致力于对特定对象国或区域进行系统性的认知,是一种在具体国家知识的积累基础上对研究对象多维性、复杂性和动态性的、多学科综合性的把握。正是这种复杂性凸显了区域国别学的战略意义。就此而言,区域国别学不仅是学科之间的交叉,更重要的是融合,强调将对象国及地区当前的政治基础和政治发展为重心,同时对政治关系背后的复杂社会经济关系等进行研究。而国际关系研究又可以在此基础上形成关于国际行为互动规律的理论、知识和方法体系。更进一步,国家安全学则可以被视为一个更高层面的终极目标。我们在积累区域国别学和国际关系学知识的基础上,最终是为了形成一门关于维护国家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规律的科学,即国家安全学。
具体而言,区域国别研究作为国家安全研究的重要基础,而国家安全战略思想与理论则为区域国别研究提供战略导向。国际关系学的理论框架和分析方法能够为区域国别和国家安全研究提供更广阔的学理基础,帮助理解全球政治经济体系中的地域性特征;而区域国别研究进一步为国家安全学提供了丰富的案例和实证数据,帮助国家安全学研究深化对外部世界差异性和复杂性的认知。区域国别学与国家安全学在学科建设上协同发展,有助于在共同的根基之上融通学科边界,推动知识生产和理论创新,更好地满足国家战略需求。而国际关系理论与区域国别知识的有机结合也将为分析和理解世界安全趋势提供更为科学的理论依据。
从外部环境来看,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复杂变化推动了区域国别学与国家安全学的融通建设。其一是随着“全球南方”整体性的崛起,全球多极化趋势不仅为区域国别知识提供了更多的挖掘点,也要求国家安全学面向全球政治经济格局的演变不断发展新的理论。其二是在经济全球化与政治地方化的矛盾运动中,大国之间的博弈将会带来更加频繁的非周期性经济波动和影响世界政治格局的不确定性因素,这要求区域国别学与国家安全学协同发展,共同为国家战略谋划和政策制定提供知识支撑。其三是在新一轮产业和科技变革的大趋势下,要求将聚焦特定国家和地区变化的区域国别知识同全球视野下的战略研究相结合,在此基础上,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学的融通就在于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高度出发,将“全球南方”以及全世界视作一个广泛联系的整体,不断推动命运共同体秩序观下的知识生产。
在国家的战略导向下,吸收了区域国别知识和国际关系理论的国家安全研究范式也会不断汇聚和发展,从而成为国家安全学的理论体系的一部分,它们在国家安全战略的指导下进一步明确方向并逐渐靠拢,最终形成统一的学科、学术和话语体系。在此基础上,当区域国别学与国家安全学及其他学科对话或者经历适应现实形势的多重实践检验之后,国家的战略导向也会进一步融入核心理论构建过程中,并通过学科平台、学术研究、人才培养等方面的实践进一步贯彻。其一,建立跨学科合作平台,促进学科间的交流与合作。作为交叉学科,国家安全需要通过学术交流和联合研究来弥补个体跨学科知识积累的不足,包括构建“评议组 + 院校”的学科建设引领机制,以学术共同体思维发挥比较优势,并对专业教材编写、教育模式设计、专门师资培训等学科建设重难点问题定调掌舵。其二,推动政策实践与学术科研相结合。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学都是实践导向的“群落型交叉学科”,强调建立服务国家战略与国家利益的问题导向,同时加强与政府机关单位、企业组织、社区的合作,将理论和经验研究转化为具有实际指导意义的政策建议。其三,建立交叉联动的学科架构,培养高水平复合型学科人才。科研机构应当根据新兴交叉学科建设基本要求和院校特色设置基本建设方案,注重专业师资力量培育并创新绩效考核方式,使新兴交叉学科在招生培养、项目参与、人才输送等环节形成从知识积累到实践推进的链条。
以吉林大学国家安全学交叉学科建设的实践为例,吉林大学国家安全学团队从 2019 年组建,到 2025 年已经形成了由 70 多位科研人员组成的团队,相互之间形成了很好的互补。韩启德院士认为,一个交叉学科要想做成功,需要良好的政策导向、组织管理、文化土壤、科研志向、知识结构。以高校为核心的跨领域和多层次的交叉学科平台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学术特区”,在此基础上还需要探索一种能够长久合作、持续做强的文化、机制和制度保障,凝聚起一批有共同志向的优秀骨干从事交叉研究。为此,“问题驱动”(共同的研究旨趣)、“情怀驱动”(深厚的家国情怀)、“制度驱动”(有效的机制保障)三者缺一不可。具体来说,一是要打破院系壁垒,在人事制度上有所创新;二是要建立适合交叉学科的成果评价认定机制;三是构建贯通学科边界的人才培养体系(如双学位、跨学科课程、双导师制);四是要有专门的资金保障和基于交叉贡献的绩效考核;五是滋养一种鼓励跨界融合、开放包容的学术土壤。
要让国家安全学、区域国别学这些新兴交叉学科真正强大起来,关键在于把握好四点:以问题为导向、以合作为基础、以人才为根本、以范式为核心。一方面,以问题的跨学科属性和问题的在地性为着力点,这要求不以西方国际关系学科框架或研究纲领为原点,而是通过对现实问题和需求的深入考察和回应来激发知识体系建构的自主性。新型交叉学科、学术和话语体系的建构是国家追求自主性的目标和结果,国家安全学与区域国别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并不追求垄断对世界或区域秩序的解释权,而是希望以中国维护自身安全和推动发展的经验,以自身的主体性和能动性打破不平等的全球知识体系结构。
中国自身的自主知识体系强调实践基础上的批判性建构,从而为提供多样性均衡的方案提供新的可能。“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尽管中国的历史文化传统提供了广大而精深的国家安全战略思想,但近代以来与西方世界的遭遇是在不属于自己创造的场域结构中发生的复杂互动。这要求国家安全学既关注特定时空条件下的知识形态转化问题,也要将自身置于世界反殖民帝国主义和反法西斯的现实背景,以及“全球南方”合作塑造世界新的多元平衡的共同目标当中。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中国即积极支持亚非拉国家民族独立解放运动,与发展中国家建立团结合作关系;改革开放后,中国基于“平等互利、注重实效、长期合作、共同发展”的南南合作模式,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不附加政治条件的援助;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实施十余年来,通过推动跨国、跨区域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大幅降低了贸易成本与时间成本,为提高国际公共产品作出了实打实的贡献。这不仅体现了传统“丝路精神”的当代传承,更通过实践验证了以发展促安全的新路径。面对现实的世界安全问题,中国推动了上海合作组织反恐合作等区域安全机制、中非和平安全论坛等南南安全合作机制、维护《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等全球治理制度、参与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建设等公共产品供给实践,在推动构建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架构中展现了负责任的大国担当。为此,更要借助区域国别学为国家安全学提供“他者视角”,通过对不同文明安全文化的深入研究,帮助理解各国安全政策的深层逻辑,为深化以发展促安全的路径提供理论武器。唯有如此,才能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不断激发人民群众的主体性和能动性、以人民为中心不断创造历史、引领中华民族实现从求生存、促发展到谋复兴的进程,才能与“命运共同体”逻辑对全球安全治理体系的价值重构和文明贡献联系在一起,在“国家安全战略中的区域国别知识”与“区域国别研究中的安全问题”之间形成良性互动,共同构建起中国自主的交叉学科体系。
另一方面,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无论是区域国别学还是国家安全学,加强培养学科交叉背景下的复合型人才,既是紧迫性要求,也是根本性要求。为什么需要这个学科?因为只有建立了学科体系,才能系统化地培养人才。也正是因为当前我们在国家安全领域的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存在不足,才更需要发展这个学科。我们对国家安全学的定义是:它是一门运用多学科理论、知识与方法,研究如何促进国家长治久安和可持续发展规律的综合性科学。这样一门自上而下发展起来的学科,由于它的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尚在构建和完善之中,其学科内涵还需要我们持续地强化和深化。在学科的“再学科化”过程中,我们仍需深入挖掘其理论内核。这种“再学科化”主要包含两个方面,其一是将国家安全学看作一个更为广大和具有历史延续性的知识体系,从而将长时段内物质文明变迁对安全观念与政治的现实影响,与强调分析长时段和具体经济社会条件的唯物辩证法结合起来,在历史与逻辑的统一当中不断深化国家安全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内涵。其二是按照关键的现实问题形成具体的学科建设框架、平台、组织、制度,并通过学科之间不同层次、不同领域的联系和融通来完成具体任务,从而建立起从学科建设到科研协同再到人才培养的核心链条。
更具体地,这种新兴交叉学科的人才培养需要立足时空互构性,构建历史纵深与全球视野双向融通的知识框架。在时间维度上,可探索“中华传统安全思想的现代转化”“全球安全治理史”等课程,强化文明赓续意识;在空间维度上,通过区域国别专题(如“东北亚安全格局”“中东地缘政治”)深化全球场域认知,培养学生从安全合作案例中提炼“中国方案”的能力。针对领域交叉,设计“政治经济文化安全”融合课程模块,囊括“边疆民族地区治理”“跨境产业链风险评估”“跨文明安全对话”等共同主题。围绕宏观、中观、微观层次进行整合,建立“战略—治理—实践”的框架,将“大国战略与区域秩序”研讨、灾害应急与城市社会治理等比较案例、边疆民族社群调研与海外民情观察等专题形式整合起来,形成多层次问题的联系和挖掘能力。
与此同时,交叉学科也要避免低水平的重复建设和同质化趋势,努力形成自己的特色。以吉林大学比较关注的粮食安全为例,如果把粮食安全问题分解开来看,它包含了许多重大的战略子问题。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多学科联合攻关,并且围绕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目标,构建“学术—政策—田野”的循环体系。一方面,联合高校学者与粮食安全相关部门实务专家,指导学生参与黑土地保护风险评估等政策模拟项目;另一方面,深化田野赋能机制,与省、市、高校农业产业实验基地开展长期合作,要求学生通过沉浸式调研完成粮食安全风险辨识、东北“五大安全”风险关联性分析以及相应的安全风险图谱绘制。为此,我们组建了相应的研究团队,力求精准定位,实现科学的错位发展。在国家安全建设成效上,吉林大学获批了全国首批一级学科博士学位授予点,同时也拥有了全国首批博士后科研流动站。
交叉学科建设强调谋定而后动,根据清晰的学科思维、范式和使命,先构建知识体系,再发展课程教材体系,进而完善教学体系,最终构建起有效的人才培养体系。从交叉学科中培养的人才,应当具备扎实的跨学科知识(政治学、法学、社会学、系统科学及理工方法等)、突出的能力(理论创新、分析、实践创新能力)和高尚的品位(政治素质、家国情怀、责任担当、国际视野),目标是培养出研究型、复合型、交叉型、战略型的人才,实现不同学科之间人员、理论、基础的交流、互补和融通,真正做到为党育人、为国育才。